吴南生先生二三事

文/方土   2018-10-11 10:02:00

吴南生(右)与方土上世纪90年代中期,林墉先生和我应友人之邀,开设了一间大画室,取名“大方斋”。启用时,林墉请来吴南生先生,吴老进门见超大的画案时,突然冒出一句风趣话:“倘若犯一种错误能够被关押在这里,那我宁愿犯此错”。自此,吴老与“大方斋”结下不解之缘,我也因而有幸得与他成为忘年之交。

初接触吴老时,诚惶诚恐。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革命家,又是改革开放的开拓者,而且年龄与我相差40有余。不过,慢慢发现吴老每每谈笑风生,尤其对艺术家格外友善,我便逐渐放轻松了。他向客人介绍我时,总喜欢拿我的胡子开涮,“瞧,这小光头留胡子,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,十足是个年轻小老头”。明知这是老人家的逗趣话,可我还是常涨红了脸。那些日子里,什么地方有什么好吃的潮汕菜,我一禀报,吴老定要前去品尝一番;有什么好玩的去处,吴老也会叫上我结伴同行。有一次,吴老从汕头来电说,友人邀他去看一批藏品,他舍不得一个人独赏,为了等我一起,便将时间推后了。吴老这般厚爱,我终身难忘。那一次,在汕头见识了不少好东西,后来还随吴老到了潮州市,观看当时正在完善建设的“淡浮院”历代书法(选用吴老收藏的书法)碑廊,还目睹了左右两碑廊开挖出的泥土一边黄色一边红色。据说此宝地是潮籍侨领、泰国国师郭丰源先生踏遍潮汕大地最后择定的。郭国师不用罗盘,随手捡起一根小棍子在地上一划,就确定了建筑座向分金,开挖后发现两边泥土颜色竟不相同,颇具传奇色彩。

有了大方斋,次年又在同一层楼设立艺术沙龙“逸品堂”。吴老更是时常引荐来不少名仕。有一天晚上大约八九点,吴老来电说,第二天上午,他要陪原副总理谷牧同志参观逸品堂。为不误时,我在画室留宿。第二天一早,被猛烈的敲门声惊醒,随着进来一大帮穿警服的人,喊,“客人快到门口了,赶紧下楼!”说着不由我洗漱就将我拉去迎接。一下楼,依稀可见天桥、马路两侧都站满警察。一辆大轿车很快驶过来,领导下车,我迎上前握手。就这样陪着两位老人在逸品堂、大方斋一待就是一上午。

吴老是改革开放之初敢为人先的开拓者,又因其一生酷爱书画和收藏,晚年世人更尊他为大藏家、品鉴家、书法家。而他也乐在其中,不断将自己的珍藏无偿捐献给国家,其中多件还是国宝级文物。吴老常常念叨的一幅画是北宋《群峰晴雪图》,该画作于1071年,因为北宋画迹传世甚少,这幅画弥足珍贵,画工精细,代表着北宋山水画的最高水平。1994年,吴老将其无偿捐赠给了广东省博物馆,成为该馆的镇馆之宝之一。不过,吴老曾一度为此事后悔过,认为捐早了,以为捐给博物馆才能让更多的人欣赏到,却不知博物馆旧址展览场地有限,只好长期将其锁在画库里,偶尔才能挂出来亮亮相,就算吴老自个儿想看也不容易了。就像女儿嫁到深宫里,只有思念的份。此外,吴老还有另一桩憾事,那就是他在退休前只注重收藏元、明、清及近代的古字画,而忽略了对现当代书画的收藏,如李可染、关山月、赖少其这一代名家赠他的画不计其数,而只有署名“南生同志惠存”的才得以保存,其它统统被他随手送人。上世纪80年代,为了给家乡筹资建学校,吴老整理出300多件现当代名家题双款的作品,一幅不留全拍卖了。每提这事,吴老无不感慨和惋惜,深以这批书画发挥作用不大而遗憾,毕竟当时的艺术市场还没有形成。

吴老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重视收藏晚辈画家的作品。我亲睹这样一个情景,有一次吴老夫妇到林墉老师家做客,临走时吴老示意夫人将画桌上的擦笔纸拿走。他幽默地说,你的画我现在收藏不到,只好收藏这些擦笔纸了。林墉老师立即回应,“啊,吴老开口,我给您拿新作就是”。不过,吴老还是坚持将这一叠擦笔纸带走。大约两年过去,林墉老师生病做了大手术,出院后一段时间动不了笔,吴老让我陪同前往探望。一进门,他便把当年的那一叠擦笔纸一一打开,林墉老师感动不已,随即拿起画笔,虽说仍有点生疏,却将废纸收拾成一幅幅完整作品,效果精彩出奇。多有意味的镜头呀,可惜当年手机还没有拍照功能,没能够抓拍下来。

吴老向我索过一次画,一开口就是8幅小品,不用题款。经吴老说明用意,方知前些日子老人家因身体抱恙住院,医生护士对他爱护有加,他想赠画为报。记得吴老的原话是,“杨之光、林墉这些大画家我就不敢求了,这样吧,你画完我落款,咱俩合作如何?”据我所知,吴老帮人无数,别人为他做一点小事,他却不忘报答。我被此举感动,立即动笔完成任务,更深知这是老人家对后学的抬爱和赏识。其实,我也常求助于吴老,如某朋友的大厦落成,某画馆、画展、画集题名题词,每次吴老都欣然答应。不过,有两件事我没处理好还是惹恼了老人家。一次,我老家一祠堂想请吴老写一副对联,我致电吴老,他老人家立即拿笔将要写的内容记录下来。次日写好,取回来一看,错了一个字。没办法,其中一联只能重写,可一写再写还是不称意,结果上下联全都重写。吴老气不顺,训我说,“你的一句不地道的惠来潮汕话,害得我重写好几遍,等于被你罚站两个小时,今后不管要我写什么,不要在电话里说,一定要写下来”。另一事,是朋友托我请吴老为一大厦题名,完成时吴老再三吩咐,若做成招牌,一定要将署名去掉,朋友应允了。没多久吴老乘车路过此大厦,发现他的名字被署在上面,随即打我电话,火冒三丈地命令我,限一个小时内摘下。我全不知情,只能一个劲地道歉。过了一会儿林墉老师也来电说这事,吴老让他监督落实,并一定要教训我一顿。的确,不署名是吴老一贯的主张,事关政界的风气。朋友失信了,为此我也深感内疚且无比自责。所幸的是,吴老宽宏大量,过些日子依然对我亲和如故,如同此事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吴老很注重养生,品茗时常常会谈一些保健知识。他身体结实,有一次竟伸出胳膊要和我比试掰手腕,问我敢不敢。见到我被吓退,周围的人哄堂大笑。2014年,中国嘉德拍卖公司在广州设办事处,典礼活动邀请了吴老先生、欧初先生、许钦松先生等和我出席。仪式完毕回座时,已经93岁的吴老竟当场秀了一个动作,从台上(约30公分台阶)双脚并拢跳下来,轻松自如,引来全场人惊呼。

万万没想到,身体这么健硕的吴老说走就走了。他的突然离世,让我感到无比悲伤和惋惜,十分怀念被吴老谆谆教诲的日子,毕生难忘!斯人已逝,风范长存。

(文章来源:美术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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